"世纪百强"丛书包含的书籍

古都

延續了貫穿《想我眷村的兄弟們》中關於記憶與死亡的主題,是近年完成的最精彩作品,1997年出版時引發讀者與學界的熱烈討論,並由日本北海道大學國際傳播媒體研究科及語言文化部助教授清水賢一郎翻譯,於2000年發行日文本。 書中包含5個中、短篇小說作品。〈威尼斯之死〉以反諷中帶有嬉謔的語氣描寫作家充滿偶然、虛實掩映的創作情境;〈拉曼查志士〉像是〈預知死亡紀事〉的續篇,虔敬地銘刻一生一次的死亡儀式;〈第凡內早餐〉大張旗鼓地鋪陳一個簡單的消費行為,凸顯高度資本化社會中一名上班族女性卑微的自我滿足(或者說被催眠)慾望;〈匈牙利之水〉藉氣味與記憶的結合,抒情地紀錄對死亡充滿焦慮、兩個相濡以沫的老靈魂;〈古都〉則以空間、時間、人物上相互對照的敘事手法,探討共同記憶的荒謬,可說是城市書寫的經典之作。 書中散布的典故與學院知識目的並不在令讀者汗顏,那些其實是老靈魂不被理解的焦慮,是希臘神話中特洛伊公主卡珊德拉不被相信的預言,朱天心的書寫既非想要消去也非置換所有人的記憶,而是像清水賢一郎所形容:「類比式」的儲存方式,留下重疊的塗改痕跡。以背對讀者的寫作方式展現對讀者的尊重,朱天心執著面向過去,堅持選擇眼中所見的差異為題材,以文學捕捉人生中最真實的片段。她正站在邊緣,用最孤單但有力的筆向群眾發聲。

人啊,人!

女主人公孙悦是C城大学中文系总支书记,她美丽、善良、正直,沉稳中蕴含着热情。但她的生活历程并不一帆风顺、幸福安宁,相反,却充满了痛苦和不幸,无论是个人情感还是精神追求。50年代,当她和青梅竹马的朋友赵振环一同跨入C城大学的时候,她还是个极其单纯的女孩。一学期不到,她就显示出多方面的才能:学习成绩优秀,不断在校刊上发表散文和诗歌,周末舞会上的活跃分子(除赵振环外,不接受别人的邀请),校体操队队员,系话剧团团员。各个年级的男同学都注意她。何荆夫是在迎新生时第一次见到孙悦的,当时就被她深深地吸引住了。以后他一直关注着孙悦,并引导她读书,他们成了朋友。一次在学校演出话剧《放下你的鞭子》,荆夫与孙悦扮演一对父女。在台上,荆夫抑制不住对孙悦的爱情,突然失态。这时,孙悦才意识到他对自己的真情。但是,她不能接受荆大的爱情,她不愿背弃自己过去对赵振环的誓言,担负忘恩负义、朝秦暮楚之名,虽然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更爱荆夫。她向所有的人公布自己与赵振环的恋爱关系,用赵的出众美貌和温柔体贴安慰自己。荆夫尊重了她的选择,但无法放弃他的爱情,每天在日记上对她倾吐心曲。1957年,校党委书记奚流以鸣放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为由,不许华侨学生小谢出国探望生病的母亲。荆夫贴出大字报批评奚流缺乏人情味,为小谢鸣不平,在校园里引起很大反响,孙悦也在大字报上签了名。不久,孙悦受到组织批评,为签名一事作了检讨。荆夫被打成右派,开除学籍,日记也被摘抄公布。 这使孙悦受到极大的震动。1962年,学校通知荆夫复学。但他已习惯农村生活,并偷偷地研究哲学,而且得知孙悦已与赵振环结婚,潜伏在心底的希望破灭,加之父母均过世,妹妹出嫁,他孤身一人,便远走他乡,过着流浪者的生活。大学毕业时,孙悦留了校,赵振环却被分配到A省日报当记者,为免除赵的顾虑,一毕业孙悦即与他结了婚。他们两地分居。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孙悦就被当作“铁杆老保”揪斗,以后帽子越来越大,越来越脏,直到“C城大学党委书记的姘头”。赵振环埋怨她不该对政治那么积极,认为她不在身边没有尽到妻子的职责,而且感到独自生活难以忍耐。 这时,他被王胖子拉进了风流人物冯兰香的活动圈子,很快他就丧失理智,抛弃了孙悦和女儿,与冯结婚。然而,他发现冯只是一个庸俗可鄙的“ 女人”,孙悦才是他名副其实的“爱人”。他遭到良心的谴责。文革以后,他坚决要与冯离婚,想得到孙悦的宽恕。“四人帮”垮台后,孙悦被奚流从中学调回大学。随后荆夫也被召回。当他得知孙悦早与赵离婚,独自带着女儿憾憾生活,心中重新燃起爱情的希望。这时,中年丧妻的许恒忠也正苦苦追求孙悦,但孙悦对许只有同情,没有爱情。荆夫的归来,扰乱了她平静的生活。经历了十几年流浪生活的荆夫,比原来变得更深沉,敏锐。他的深邃的哲学思想以及关于马克思主义与人道主义的精辟见解,给思想陷入迷惘中的孙悦带来了一颗启明星。她无时无刻不感到荆夫对自己的强大吸引力,她渴望与他结合,但又对他有一种负罪感,自尊心难以平衡。女儿憾憾非常喜欢荆夫,但当她得知生父赵振环欲悔过思改,又不忍心割舍亲生父亲。这一切都使孙悦矛盾重重。由于何荆夫的《马克思主义与人道主义》一书的出版遭到奚流等人的压制与阻挠,孙悦越来越看清了奚流的真面目。过去她把他当做党的化身,道德的楷模,现在终于认清他不过是一个思想僵化、心胸狭隘的人,奚流的思想再也不能主宰她的思维。同时,孙悦与荆夫的接触也增多。她越了解他,越感到自己不能再失去荆夫,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风浪中搏斗,她应该与他并肩抵抗浊流。终于,他们之间的堤坝溃决了。憾憾也懂事地表示,她不愿意母亲为自己而牺牲了爱情。赵振环也完全明白了,他失去了应该失去的,他不能再重新得到孙悦的爱情。但他找回了应该找回的,他终于得到女儿的爱和孙悦的宽恕。 这是一部具有鲜明风格和独特个性的作品。作者以C城大学为背景,通过对几个大学同学各自的坎坷命运以及他们彼此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的描写,控诉了“左”倾路线给国家和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揭示了人为的“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在人们心灵上造成的巨大伤害和人性的扭曲变形。又以孙悦和何荆夫的曲折多磨的爱情故事,表现了作者积极向上的人生观:中国的知识分子,虽然历尽坎坷,遭受不公正的待遇,但他们依然热爱祖国,不懈地追求真理,能以正确的态度去总结历史教训,把历史交付给未来。

酒徒

《酒徒》名列 世紀百強 第 72。作者劉以鬯,原名劉同繹,1918 年 12 月出生,浙江鎮海人。1941 年在上海聖約翰大學畢業,曾經在重慶、上海、新加坡、馬來西亞和香港等地任報章和雜誌編輯。1948 年來香港,一直從事報章雜誌編輯工作,1985 年 1 月至 2000 年 6 月任《香港文學》月刊總編輯。1994 年為香港臨時市政局「作家留駐計劃」第一任作家,編寫《香港文學作家傳略》。2001 年 7 月獲香港特區政府頒發榮譽勳章,表彰他在中文寫作的成就,以及對香港文學事業發展的貢獻。現為香港作家聯會會長及康樂文化事務署文學藝術顧問。劉以鬯於 1936 年開始發表作品,著作繁多,重要作品有《酒徒》、《寺內》、《一九九七》、《春雨》、《島與半島》、《劉以鬯中篇小說選》、《對倒》等,其中《劉以鬯中篇小說選》為第四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小說組獲獎作品。 《酒徒》更被譽為中國第一部意識流小說。雖然是一部實驗性很強的小說,展卷細讀,在鮮明的現代感中,也散發著濃厚的香港本土氣息。作品寫於 1962 年,以六十年代香港的社會狀況為背景,特別關注文化人的際遇。這時期的香港,經濟仍未穩定,文化人的地位也很低微。整部作品貫串了香港這個無根、勢利、金錢掛帥的資本主義城市中,人與人之間種種矛盾,知識分子的內心衝突,以及由物質主義、道德敗壞等等交織而成的社會情態。

鐵漿

《鐵漿》為朱西甯早年創作的懷鄉小說代表作,共收錄〈賊〉〈新墳〉〈劊子手〉〈捶帖〉〈餘燼〉〈紅燈籠〉〈出殃〉〈鎖殼門〉〈鐵漿〉等九個短篇。其中〈賊〉寫鄉野漢子魯大個兒義氣深重替人頂罪;〈新墳〉描述反對香灰符水治病執著於自修醫道的能爺,無能驅除病魔的困境;〈劊子手〉寫劊子手傅二畜邊啖人心邊替受刑者抱不平的口頭正義;〈捶帖〉描繪小兄弟倆到墳場拓碑與瞎乞丐鬥嘴的故事;〈餘燼〉寫合夥開店的瞎子與瘸子在大火中勾心鬥角;〈紅燈籠〉描述得了狂犬病的老舅雪夜求藥的故事;〈出殃〉寫頭七死人回魂報仇的神異事件;〈鎖殼門〉描繪北方漢子尋仇果報的情節;〈鐵漿〉描述為爭鹽槽經營,不惜生灌鐵漿致死的悲劇。在一則則鄉野傳奇的故事中,朱西甯寫活了鄉野人物的心理,也傳達了時代造就的悲劇氣氛。 作者簡介 朱西甯(1927-1998)本名朱青海,山東臨朐人。青少年時期適逢抗戰,於是棄學從軍,從上等兵至上校退役。曾任《新文藝》月刊主編、黎明文化公司總編輯,並曾在中國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組兼任教職;其後便專事寫作。民國三十六年,在南京《中央日報》副刊正式發表第一篇短篇小說〈洋化〉,民國四十一年出版第一本小說《大火炬的愛》,後陸續出版長篇小說《貓》、《旱魃》、《畫夢紀》、《八二三注》、《華太平家傳》,短篇小說集《鐵漿》、《狼》、《破曉時分》、《冶金者》、《春城無處不飛花》,散文集《朱西甯隨筆》、《微言篇》等三十餘部作品,無論質量,皆極為可觀,允為當代台灣最重要小說家之一。民國八十七年因病辭世,遺作《華太平家傳》於民國九十一年出版,同時榮獲《中國時報》開卷及《聯合報》讀書人年度十大好書推薦。

我城

《我城》名列 世紀百強 第51。作者西西,原名張彥,廣東中山人。1938年生於上海,1950年定居香港,畢業於葛量洪教育學院,曾任教職,又專事文學創作與研究,為香港《素葉文學》同人。著作極豐,出版有詩集、散文、長短篇小說等近30種。1983年,短篇小說《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獲聯合報第八屆小說獎之聯副短篇小說推薦獎。1992年,她的長篇小說《哀悼乳房》名列台灣《中國時報》開卷十大好書。1999年,長篇小說《我城》被《亞洲週刊》評入20世紀中文小說100強。2005年,繼王安憶、陳映真之後獲世界華文文學獎,獲獎作品是長篇小說《飛氈》。2009年,《我的喬治亞》、《看房子》入圍台北國際書展大獎。 內容簡介 殖民地時代的香港曾被形容為「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不少1949年後從內地南來的作家都抱持過客心態,視香港為暫居地,很少提及香港,即使提及也以負面的批評居多。70年代是香港經濟起飛的年代,也是粵語流行曲興起、青年一輩社會意識提高、普羅市民亦逐漸改變「過客」心態,逐漸產生本土意識的年代。《我城》即以這一年代為背景,描繪了中學畢業生阿果眼中的70年代香港,阿髮、悠悠、阿傻、麥快樂等草根百姓逛街、郊遊、搬家、求職、討生活的香港,西西以其「頑童體」的觀察帶人遊走各地,刻畫一代香港人的真實狀態,記錄當時諸多重要的歷史瞬間,其中寄托著青年的開放、進取和各種成長之潛力充滿可能性。

蜀山剑侠传

《蜀山剑侠传》是还珠楼主惊天巨著,洋洋500万言,给后来的梁羽生、金庸、古龙等武侠小说,中国后现代神怪,仙侠等类型的小说,游戏(如仙剑奇侠传等)以及诸多作品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在《亚洲周刊》评出的《二十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位列55,尤在古龙的《楚留香传奇》(84)及梁羽生《白发魔女传》(87)之上! 《蜀山剑侠传》是还珠楼主最有名的代表作,也是篇幅最长的一部,达五百万言,绝对可称为鸿篇巨著了,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将神魔和武侠完美的结合起来,在中国的文学发展中,真正的武侠小说是从唐代的传奇小说开始的,产生了著名的虬髯客,聂隐娘、昆仑奴等侠客,后来经过宋元两代的过渡,到明代出现了著名的《水浒传》,将侠文化推向一个高峰,清代的武侠出现了新的发展,渐渐分离出奇幻和技击两派,前者以《七剑十三侠》等为代表,他发扬了唐代的武侠风格,主角是神秘的仙佛式的人物,他们的技巧也是各种法术和能够杀人千里之外的飞剑法宝。后者则有《七侠五义》,《永庆升平全传》等著作,在这里人物都是尘世间的侠客,他们的本领也只是客观的十八般武艺而已。晚清到民国的时候,出现了王度庐,他的作品一般归为海派,开始了武侠的改造,将历史结合进来,描写也更为细腻。而民国时期真正的武侠高潮的到来,则是因为还珠楼主和他的蜀山剑侠传。本作也是后世修真类小说的鼻祖。

边城

沈从文的重要文学贡献是用小说、散文,建造起他特异的。这里没有尖锐的阶级斗争的图画,沈从文不具有那样的政治意识,点出令人心灵颤抖的故事,他的目标仅仅专注于那些历经艰难而又能倔强地生存下去的底层人民的本性。这类人事的表达,在沈从文1934年出版的代表作中篇《边城》里,推向了极致。 目录 渔 三三 虎雏 黔小景 泥涂 黄昏 静 都市一妇人 若墨医生 黑夜 节日 月下小景 扇陀 爱欲 慷慨的王子 如蕤 生 三个女性 过岭者 知识 顾问官 八骏图 新与旧 自杀 《阿黑小史》序 油坊 病 秋 婚前 雨 边城 编后记 渔 七月的夜。华山寨山半腰天王庙中已打了起更鼓,沿乌鸡河水边捕鱼的人,携箩背刀,各人持火把,满河布了罾劣。 各处听到说话声音,大人小孩全有。中间还有妇人锐声喊叫,如夜静闻山冈母狗叫更。热闹中见着沉静,大家还听到各人手上火把的爆裂。仿佛人人皆想从热闹中把时间缩短,一切皆齐备妥帖,只等候放药了。 大家皆在心中作一种估计,对时间加以催促,盼望那子时到来。到子时,在上游五里,放药的,放了通知炮,打着锣,把小船在滩口一翻,各人泅水上岸。所有小船上石灰、辣蓼、油枯合成的毒鱼药,沉到水中,与水融化,顺流而下所有河中鱼虾,遭了劫数,不到一会,也就将头昏眼花浮于水面,顺流而下入到人们手中了。 去子时还早,负了责任,在上游沉船,是弟兄两个。这弟兄是华山寨有名族人子弟之一脉。在那里,有两族极强,属于甘家为大族,属于吴家为小族。小族因为族小,为生存竞争,子弟皆强梁如虎如豹。大族则族中出好女人,多富翁,族中读书识字者比持刀弄棒者为多。象世界任何种族一样,两族中在极远一个时期中在极小事情上结下了冤仇,直到最近为止,机会一来即有争斗发生。 过去一时代,这仇视,传说竟到了这样子。两方约集了相等人数,在田坪中极天真的互相流血为乐,男子向前作战,女人则站到山上呐喊助威。交锋了,棍棒齐下,金鼓齐鸣,软弱者毙于重击下,胜利者用红血所染的巾缠于头上,矛尖穿着人头,唱歌回家,用人肝作下酒物,此尤属平常事情。最天真的还是各人把活捉俘虏拿回,如杀猪般把人杀死,洗刮干净,切成方块,加油盐香料,放大锅中把文武火煨好,抬到场上,一人打小锣,大喊“吃肉吃肉,百钱一块”。凡有呆气汉子,不知事故,想一尝人肉,走来试吃一块,则得钱一百。然而更妙的,却是在场的另一端,也正有人在如此喊叫,或竟加钱至两百文。在吃肉者大约也还有得钱以外在火候咸淡上加以批评的人。这事情到近日说来自然是故事了。 近日因为地方进步,一切野蛮习气已荡然无存,虽有时仍不免有一二人藉械斗为由,聚众抢掠牛羊,然虚诈有余而勇敢不足,完全与过去习俗两样了。 甘姓住河左,吴姓住河右,近来如河中毒鱼一类事情,皆两族合作,族中当事人先将欢喜寻事的分子加以约束,不许生事,所以人各身边佩刀,刀的用处却只是撩取水中大鱼,不想到作其他用途了。那弟兄姓吴,为孪生,模样如一人,身边各佩有宝刀一口,这宝刀,本来是家传神物,当父亲落气时,在给这弟兄此刀时,同时嘱咐了话一句,说:这应当流那曾经流过你祖父血的甘姓第七派属于朝字辈仇人的血。说了这话父亲即死去。然而到后这弟兄各处一访问,这朝字辈甘姓族人已无一存在,只闻有一女儿也早已在一次大水时为水冲去,这仇无从去报,刀也终于用来每年砍鱼或打猎时砍野猪这类事上去了。 时间一久,这事在这一对孪生弟兄心上自然也渐渐忘记了。 今夜间,他们把船撑到了应当沉船的地方,天还刚断黑不久。地方是荒滩,相传在这地方过去两百年以前,甘吴两姓族人曾在此河岸各聚了五百余彪壮汉子大战过一次,这一战的结果是两方同归于尽,无一男子生还。因为流血过多,所以这地两岸石块皆作褐色,仿佛为人血所渍而成。这事情也好象不尽属诸传说,因为岸上还有司官所刊石牌存在。这地方因为有这样故事,所以没有人家住,但又因为来去小船所必经,在数十年前就有了一个庙,有了庙则撑夜船过此地的人不至于心虚了。庙在岸旁山顶,住了一个老和尚,因为山也荒凉,到庙中去烧香的人似乎也很少了。 这弟兄俩把船撑到了滩脚,看看天空,时间还早,所燃的定时香也还有五盘不曾燃荆其中之一先出娘胎一个时刻的那哥哥说:“时间太早,天上××星还不出。” “那我们喝酒。” 船上本来带得有一大葫芦酒,一腿野羊肉,一包干豆子。 那弟弟就预备取酒。这些东西同那两个大炮仗,全放在一个箩筐里,上面盖着那面铜锣。 哥哥说: “莫忙,时间还早得很,我们去玩吧。” “好。我们去玩,把船绳用石头压好。” 要去玩,上滩有一里,才有人家祝下滩则也有一里,就有许多人在沿河两岸等候浮在水面中了毒的鱼的下来。向下行是无意思的事,而且才把船从那地方撑来。然而向上行呢,把荒滩走完,还得翻一小岭,或者沿河行,绕一个大弯,才能到那平时也曾有酒同点心之类可买的人家在。 哥哥赞成上岸玩,到山上去,看庙,因为他知道这时纵向上走,到了那卖东西地方,这卖东西的人也许早到两三里的下游等候捕鱼去了。那弟弟说不行,因为那上面有水碾坊,碾坊中有熟人可以谈话。他一面还恐怕熟人不知道今天下游毒鱼事,他想顺便邀熟人来,在船上谈天,沉了船,再一同把小船抬起,坐到下游去赶热闹。他的刀在前数日已拂拭得锋利无比,应当把那河中顶大的鱼砍到才是这年青人与刀的本分。不拘如何两人是已跳到河边干滩上了。 哥哥说: “到庙中去看看那和尚,我还是三年前到过那地方。” “我想到碾房,”弟弟说,他同时望到天上的星月,不由得不高声长啸:“好天气!” 天气的确太好,哥哥也为这风光所征服了,在石滩上如一匹小马,来去作小跑。 这时长空无云,天作深蓝,星月嵌天空如宝石,水边流萤来去如仙人引路的灯,荒滩上蟋蟀三两??作声,清越沉郁,使人想象到这英雄独在大石块罅隙间徘徊阔步,为爱情所苦闷大声呼喊的情形,为之肃然起敬。 弟弟因为蟋蟀声音想起忘了携带笛子。 “哥哥若是有笛,我们可以唱歌。” 那哥哥不作声,仍然跑着,忽然凝神静听,听出山上木鱼声音了。 “上山去,看那和尚去,这个时候还念经!” 弟弟没有答应,他在想到月下的鬼怪,但照例,作弟弟的无事不追随阿兄,哥哥已向山上走去,弟弟也跟到后面来了。 人走着。月亮的光照到滩上,大石的一面为月光所不及,如躲有鬼魔。水虫在月光下各处飞动,振翅发微声,从头上飞过时,俨然如虫背上皆骑有小仙女。鼻中常常嗅着无端而来的一种香气,远处滩水声音则正象母亲闭目唱安慰儿子睡眠的歌。大地是正在睡眠,人在此时也全如梦中。 “哥哥,你小心蛇。”这弟弟说着,自己把腰间一把刀拉出鞘了。 “汉子怕蛇吗?”哥哥这样说着,仍然堂堂朝前走。 上了高岸,人已与船离远有三十丈了。望到在月光中的船,一船黑色毒鱼物料象一只水牛。船在粼粼波光中轻轻摇摆,如极懂事,若无系绳,似乎自动也会在水中游戏。又望到对河远处平冈,浴在月色中,一抹淡灰。下游远处水面则浮有一层白雾,如淡牛奶,雾中还闪着火光,一点二点。 他们在岸上不动,哥哥想起了旧事。 “这里死了我们族中五百汉子。他们也死了五百。” 说到这话,哥哥把刀也哗的拔出鞘了,顺手砍路旁的小树,??作响,树枝砍断了不少,那弟弟也照到这样作去。哥哥一面挥刀一面说道:“爹爹过去时说的那话你记不记到?我们的刀是为仇人的血而锋利的。只要我有一天遇到这仇人,我想这把刀就会喝这人的血。不过我听人说,朝字辈烟火实在已绝了,我们的仇是报不成了。这刀真委屈了,如今是这样用处,只有砍水中的鱼,山上的猪。” “哥哥,我们上去,就走。” “好,就上去吧,我当先。” 这两弟兄就从一条很小很不整齐的毛路走向山顶去。 他们慢慢的从一些石头上踹过,又从一些毛草中走过,越走与山庙越近,与河水越离远了。两弟兄到半山腰停顿了一会,回头望山下,山下一切皆如梦中景致。向山上走去时,有时忽听到木鱼声音较近,有时反觉渐远。到了山腰一停顿,略略把喘息一定,就清清楚楚听到木鱼声音以外还有念经声音了。稍停一会这两弟兄就又往上走去哥哥把刀向左右劈,如在一种危险地方,一面走一面又同弟弟说话。 “……” 他们到了山庙门前了,静悄悄的庙门前,山神土地小石屋中还有一盏微光如豆的灯火。月光洒了一地,一方石板宽坪还有石桌石椅可供人坐。和尚似乎毫无知觉,木鱼声朗朗起自庙里,那弟弟不愿意拍门。 “哥,不要吵闹了别人。” 这样说着,自己就坐到那石凳上去。而且把刀也放在石桌上了,他同时顺眼望到一些草花,似经人不久采来散乱的丢到那里。弟弟诧异了,因为他以为这绝对不是庙中和尚做的事。这年青人好事多心,把花拈起给他哥哥看。 “哥哥,这里有人来!” “那并不奇怪,砍柴的年青人是会爬到这里来烧香求神,想从神佑得到女人的心的。” “我可是那样想,我想这是女人遗下的东西。” “就是这样,这花也很平常。” “但倘若这是甘姓族中顶美貌的女人?” “这近于笑话。” “既然可以猜详它为女人所遗,也就可以说它为美女子所遗了,我将拿回去。” “只有小孩才做这种事,你年青,要拿去就拿去好了,但可不要为这苦恼,一个聪明人是常常自己使自己不愉快的。” “莫非和尚藏……” 说这样话的弟弟,自己忽然忍住了,因为木鱼声转急,象念经到末一章了。那哥哥,在坪中大月光下舞刀,作刺劈种种优美姿势,他的心,只在刀风中来去,进退矫健不凡,这汉子可说是吴姓族最纯洁的男子了。至于弟弟呢,他把那已经半憔悴了掷到石桌上的山桂野菊拾起,藏到麂皮抱肚中,这人有诗人气分,身体不及阿哥强,故于事情多遐想而少成就,他这时只全不负责的想象这是一个女子所遗的花朵。照乌鸡河华山寨风俗,则女人遗花被陌生男子拾起,这男子即可进一步与女人要好唱歌,把女人的心得到。这年青汉子,还不明白女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因为凡是女人声音颜色形体皆趋于柔软,一种好奇的欲望使他对女人有一种狂热,如今是又用这花为依据,将女人的偶像安置在心上了。 这孩子平时就爱吹笛唱歌,这时来到这山顶上,明月清风使自己情绪缥缈,先是不让哥哥拍打山门,恐惊吵了和尚的功课,到这时,却情不自己,轻轻的把山歌唱起来了。 他用华山寨语言韵脚,唱着这样意思: 你脸白心好的女人, 在梦中也莫忘记带一把花, 因为这世界,也有做梦的男子。 无端梦在一处时你可以把花给他。 唱了一段,风微微吹到脸上,脸如为小手所摩,就又唱道:柔软的风摩我的脸,我象是站在天堂的门边――这时,我等候你来开门,不拘那一天我不嫌迟。 出于两人意料以外的,是这时山门旁的小角门,忽然訇的开了,和尚打着知会,说:“对不起,惊动了。” 那哥哥见和尚出来了,也说: “对不起师傅,半夜三更惊吵了师傅。” 和尚连说“哪里哪里”走到那弟弟身边来。这和尚身穿一身短僧服,大头阔肩,人虽老迈,精神勃勃,还正如小说上所描画的有道高僧。见这两兄弟都有刀,就问:“是第九族子弟么?” 那哥哥恭恭敬敬说: “不错,属于宗字辈。” “那是××先生的公子了。” “很惭愧的,无用的弟兄辱没了第九族吴姓。” “××先生是过去很久了。” “是的。师傅是同先父熟了。” “是的。我们还……” 这和尚,想起了什么再不说话,他一面细细的端详月光下那弟兄的脸,一面沉默在一件记忆里。 那哥哥就说, “四年前曾到过这庙中一次,没有同师傅谈话。” 和尚点头。和尚本来是想另一件事情,听到这汉子说,便随便的点着头,遮掩了自己的心事。他望到那刀了,就赞不绝口,说真是宝刀。那弟弟把刀给他看,他拿刀在手,略一挥动,却便飕飕风生,寒光四溢。弟弟天真的抚着掌:“师傅大高明,大高明。” 和尚听说到此,把刀仍然放到石桌上,自己也在一个石凳上坐下了。和尚笑,他说:“两个年青人各带这样一把好刀,今天为什么事来到这里?” 哥哥说: “因为村中毒鱼派我们坐船来倒药。” “众生在劫,阿弥陀佛。” “我们在滩下听到木鱼声音,才想起上山来看看。到了这里,又恐怕妨碍了师傅晚课,所以就在门前玩。” “我听到你们唱歌,先很奇怪,因为夜间这里是不会有人来的。这歌是谁唱的,太好了,你们谁是哥哥呢?我只听人说到过××先生得过一对双生。” “师傅看不出么?” 那哥哥说着且笑,具有风趣的长年和尚就指他:“你是大哥,一定了。那唱歌的是这一位了。” 弟弟被指定了,就带羞的说: “很可笑的事,是为师傅听到。” “不要紧,师傅耳朵听过很多了,还不止听,在年青时也就做着这样事,过了一些日子。你说天堂的门,可惜这里只一个庙门,庙里除了菩萨就只老僧。但是既然来了,也就请进吧。看看这庙,喝一杯蜜茶,天气还早得很。” 这弟兄无法推辞,就伴同和尚从小角门走进庙里,一进去是一个小小天井,有南瓜藤牵满的棚架,又有指甲草花,有鱼缸同高脚香炉,月光洒满院中,景致极美。他们就在院中略站,那弟弟是初来,且正唱完歌,情调与这地方同样有诗意,就说:“真是好地方,想不到这样好!” “那里的事。地方小,不太肮脏就是了。我一个人在这里,无事栽一点花草,这南瓜,今年倒不错,你瞧,没有撑架子,恐怕全要倒了。” 和尚为指点南瓜看,到后几人就进了佛堂,师傅的住处在佛堂左边,他们便到了禅房,很洒脱的坐到工夫粗糙的大木椅上,喝着和尚特制款客的蜜茶。 谈了一会。把乌鸡河作中心,凡是两族过去许多故事皆谈到了,有些为这两个年青人不知道,有些虽知道也没有这样清楚,谈得两个年青人非常满意。并且,从和尚方面,又隐隐约约知道所谓朝字辈甘姓族人还有存在的事情。这弟兄把这事都各默默记到心上,不多言语。他们到后又谈到乌鸡河沿岸的女人……和尚所知道太多,正象知道太多,所以成为和尚了。 当这两个弟兄起身与和尚告辞时,还定下了后一回约。两个年青人一前一后的下了山,不到一会就到了近河的高岸了。 月色如银,一切都显得美丽和平。风景因夜静而转凄清,这时天上正降着薄露。那弟弟轻轻吹着口哨,在哥哥身后追随。他们下了高岸降到干滩上,故意从此一大石上跃过彼一大石,不久仍然就到了船边。 弟弟到船上取酒取肉,手摸着已凝着湿露的铜锣,才想到不知定时香是否还在燃。过去一看,在还余着三转的一个记号上已熄灭了,那弟弟就同岸上的哥哥说:“香熄了,还剩三盘,不知在什么时候熄去?” “那末看星,姊妹星从北方现出,是三更子正,你看吧,还早!” “远天好象有风。” “不要紧,风从南方过去,云在东,也无妨。” “你瞧,星子全在炳眼!” “是咧,不要紧。” 阿哥说着也走近船边了,用手扶着船头一枝篙,摇荡着,且说:“在船上喝吧,好坐。” 那弟弟不同意,到底这人心上天真较多,他要把酒拿到河滩大石上去喝,因为那较之在船中有趣。这事自然仍然是他胜利了,他们一面在石上喝酒,一面拔刀割麂肉吃,哥哥把酒葫芦倒举,嘴与葫芦嘴相接咕嘟咕嘟向肚中灌。 天气忽然变了。一葫芦酒两人还未喝完,先见东方小小的云,这时已渐扯渐阔,星子闪动的更多了。 “天气坏下来了,怎么办?” “我们应当在此等候,我想半夜决不会落雨。” “恐怕无星子,看不出时间。” “那有鸡叫。听鸡叫三更,就倒药下水。” “我怕有雨。” “有雨也总要到天明时,这时也应当快转三更了。” “……” “怎么?” “我想若是落了雨,不如坐船下去,告他们,省得涨了水可惜这一船药。” “你瞧,这哪里会落雨?你瞧月亮,那么明朗。” 那哥哥,抬头对月出神,过了一会,忽然说:“山上那和尚倒不错,他说他知道我们的仇人,同父亲也认识。” “我们为什么忘了问他俗姓。” “那他随便说说也得。” “他还说唱歌,那和尚年青时可不知做了些什么坏事,直到了这样一把年纪,出了家,还讲究这些事情!” …… 把和尚作中心,谈到后来,那一葫芦酒完了,那一腿野羊肉也完了。到了只剩下一堆豆子时,远处什么地方听到鸡叫了。 鸡叫只一声,则还不可信,应当来回叫,互相传递才为子时。这鸡声,先是一处,到后各处远地方都有了回唱,那哥哥向天上北方星群中搜索那姊妹星,还不曾见到那星子。弟弟说:“幸而好,今夜天气仍然是好的。鸡叫了,我们放炮倒药吧。” “不行,还早得很,星子还不出来!” “把船撑到河中去不好么?” “星子还不出,到时星子会出的。” 那作弟弟的,虽然听到哥哥说这样话,但酒肉已经告罄,也没有必需呆坐在这石上的理由了就跳下石头向船边奔去。 他看了一会汤汤流去的水,又抬起头来看天上的星。 这时风已全息了。山上的木鱼声亦已寂然无闻。虽远处的鸡与近身荒滩上的虫,声音皆无一时停止,但因此并不显出这世界是醒着。一切光景只能说如梦如幻尚仿佛可得其一二,其他刻划皆近于多余了。 过一会,两人脱了衣,把一切东西放到滩上干处,赤身的慢慢把船摇到河中去。船应撑到滩口水急处,那弟弟就先下水,推着船尾前进,在长潭中游泳着,用脚拍水,身后的浪花照到月光下皆如银子。 不久候在下游的人就听到炮声了,本来是火把已经熄了的,于是全重新点燃了,沿河数里皆火把照耀,人人低声呐喊,有如赴敌,时间是正三更,姊妹星刚刚发现。过了一小时左右,吴家弟兄已在乌鸡河下游深可及膝的水中,挥刀斫取鱼类了。那哥哥,勇敢如昔年战士,在月光下挥刀撩砍水面为药所醉的水蛇,似乎也报了大仇。那弟弟则一心想到旁的事情,篓中无一成绩。 关于报仇,关于女人恋爱,都不是今夜的事,今夜是“渔”。当夜是真有许多幸运的人,到天明以前,就得到许多鱼回家,使家中人欢喜到吃惊的事。那吴家年青一点的汉子,他只得一束憔悴的花。 下过药的乌鸡河,直到第二天,还有小孩子在浅滩上捡拾鱼虾。这事情每年有一次,象过节划龙船。 ……

芙蓉镇

《芙蓉镇》内容简介:芙蓉镇坐落在湘、粤、桂三省交界的峡谷平坝里,古来为商旅歇宿、豪杰聚义、兵家必争的关隘要地。有一溪一河两条水路绕着镇子流过,流出镇口里把路远就汇合了,因而三面环水,是个狭长半岛似的地形。从镇里出发,往南过渡口,可下广东;往西去,过石拱桥,是一条通向广西的大路。不晓得是哪朝哪代,镇守这里的山官大人施行仁政,或者说是附庸风雅图个县志州史留名,命人傍着绿豆色的一溪一河,栽下了几长溜花枝招展、绿荫拂岸的木芙蓉,成为一镇的风水;又派民夫把后山脚下的大片沼泽开掘成方方湖塘,遍种水芙蓉,养鱼,采莲,产藕,作为山官衙门的“官产”。每当湖塘水芙蓉竞开,或是河岸上木芙蓉斗艳的季节,这五岭山脉腹地的平坝,便颇是个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了。木芙蓉根、茎、花、皮,均可入药。水芙蓉则上结莲子,下产莲藕,就连它翠绿色的铜锣一样圆圆盖满湖面的肥大叶片,也可让蜻蜒立足,青蛙翘首,露珠儿滴溜;采摘下来,还可给远行的脚夫包中伙饭菜,做荷叶麦子把子,盖小商贩的生意担子,遮赶圩女人的竹篮筐,被放牛娃儿当草帽挡日头……一物百用,各各不同。小河、小溪、小镇,因此得名“芙蓉河”、“玉叶溪”、“芙蓉镇”。 美蓉镇街面不大。十几家铺子、几十户住家紧紧夹着一条青石板街。铺子和铺子是那样的挤密,以至一家煮狗肉,满街闻香气;以至谁家娃儿跌跤碰脱牙、打了碗,街坊邻里心中都有数;以至妹娃家的私房话,年轻夫妇的打情骂俏,都常常被隔壁邻居听了去,传为一镇的秘闻趣事、笑料谈资。偶尔某户人家弟兄内讧,夫妻斗殴,整条街道便会骚动起来,人们往来奔走,相告相劝,如同一河受惊的鸭群,半天不得平息。不是逢圩的日子,街两边的住户还会从各自的阁楼上朝街对面的阁楼搭长竹竿,晾晒一应布物:衣衫裤子,裙子被子。山风吹过,但见通街上空“万国旗”纷纷扬扬,红红绿绿,五花八门。再加上悬挂在各家瓦檐下的串串红辣椒,束束金黄色的苞谷种,个个白里泛青的葫芦瓜,形成两条颜色富丽的夹街彩带……人在下边过,鸡在下边啼,猫狗在下边梭窜,别有一种风情,另成一番景象。 一年四时八节,镇上居民讲人缘,有互赠吃食的习惯。农历三月三做清明花粑子,四月八蒸莳田米粉肉,五月端午包糯米粽子、喝雄黄艾叶酒,六月六谁家院里的梨瓜、菜瓜熟得早,七月七早禾尝新,八月中秋家做土月饼,九月重阳柿果下树,金秋十月娶亲嫁女,腊月初八制“腊八豆”,十二月二十三日送灶王爷上天……构成家家户户吃食果品的原料虽然大同小异,但一经巧媳妇们配上各种作料做将出来,样式家家不同,味道各各有别,最乐意街坊邻居品尝之后夸赞几句,就像在暗中做着民间副食品展览、色香味品比一般。便是平常日子,谁家吃个有眼珠子、脚爪子的荤腥,也一定不忘夹给隔壁娃儿三块两块,由着娃儿高高兴兴地回家去向父母亲炫耀自己碗里的收获。饭后,做娘的必得牵了娃儿过来坐坐,嘴里尽管拉扯说笑些旁的事,那神色却是完完全全的道谢。

白发魔女传

《白发魔女传》是梁氏武侠的扛鼎之作。 ×      ×      ×      ×      ×      × 谈武侠小说,不能不谈梁羽生,不能忽略他在平淡中飘溢出来的独特韵味。就新派武侠小说而言,古龙是小字辈,金庸是后行一步的人,梁羽生则是时间上的“大哥大”。正是由于他无意闯入武林,才造成了本世纪最壮观的文化景致——武侠热。 梁羽生文学功底很深,言辞优美,描写生动,文中大量运用诗词,独树一帜。只是在情节上的描写稍逊与金庸与古龙,但其作品仍很值得一读,不愧为三大宗师之一。 梁羽生的武侠小说,上接《儿女英雄传》以来的侠义小说和民国旧武侠小说,开创新派武侠文学;下启金庸、古龙的一片天地。他这样评价自己在武侠小说界的地位:开风气者,梁羽生;发扬光大者,金庸。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他和金庸共同扛起了新派武侠小说的大旗,“金梁并称,一时瑜亮”。梁金并世之时,曾主张“侠是下层劳动人民的智慧与品德的化身”,将侠行建立在正义、尊严、爱民的基础上,摒弃了旧派武侠小说一味复仇与嗜杀的倾向,金庸更将之提升为“为国为民,侠之大者”。 梁羽生小说以实在的文史知识和古代诗词见称。语言文采飞扬,字里行间透出浓郁的书卷气,故事中常常将诗词歌赋、民歌俗语点缀其间。他的小说技法以传统继承为主,多用章回小说的形式铺张故事,小说回目意境深远,对仗精巧,情节推展明显具有怡荡有致的韵律感,叙事中也带有明显的说书人的口气。其武侠小说中的人物道德色彩浓烈,正邪严格区分。他的武侠作品,每一部都有明确的历史背景,小说情节构置巧妙、稳厚绵密。有人认为梁羽生小说的缺憾在于“乏味”二字,究其原因,可能还是因为梁先生始终保有一种“正统”文人的姿态。梁先生自己也说:“可能我也犯过“离奇 ”的毛病。但我的作品中“离奇”不是主流,不是我的风格”。

窗外

九月的一个早晨。天气晴朗清新,太阳斜斜的射在街道上,路边的树枝上还留著隔夜露珠,微风柔和凉爽的轻拂著,天空蓝得澄清,蓝得透明,是个十分美好的早上。 在新生南路上,江雁容正踽踽独行。她是个纤细瘦小的女孩子,穿著××女中的校服;白衬衫、黑裙子、白鞋、白袜。背著一个对她而言似乎太大了一些的书包。齐耳的短发整齐的向后梳,使她那张小小的脸庞整个露在外面。两道清朗的眉毛,一对如梦如雾的眼睛,小巧的鼻梁瘦得可怜,薄薄的嘴唇紧闭著,带著几分早熟的忧郁。从她的外表看,她似乎只有十五、六岁,但是,她制服上绣的学号,却表明她已经是个高三的学生了。她不急不徐的走著,显然并不在赶时间。她那两条露在短袖白衬衫下的胳膊苍白瘦小,看起来是可怜生生的。但她那对眼睛却朦胧得可爱,若有所思的,柔和的从路边每一样东西上悄悄的掠过。她在凝思著什么,心不在焉的缓缓的迈著步子。显然,她正沉浸在一个她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世界。公共汽车从她身边飞驰过,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学生在她耳边留下一声尖锐的口哨,她却浑然不觉,只陶醉在自己的思想中,好像这个世界与她毫无关联。 走到新生南路底,她向右转,走过排水沟上的桥,走过工业专科学校的大门。街道热闹起来了,两边都是些二层楼的房子,一些光著屁股的孩子们在街道上追逐奔跑,大部份的商店已经开了门。江雁容仍然缓缓的走著,抬起头来,她望望那些楼房上的窗子,对自己做了个安静的微笑。

赖索

《賴索》名列 世紀百強 第80。作者黃凡(1950—),本名黃孝忠,中原理工學院工業工程系畢業,曾任職於食品工廠。30歲發表第一篇作品〈賴索〉即獲得時報文學獎首獎,以一鳴驚人之姿踏入文壇。八○年代產量豐富,出版著作如《賴索》、《傷心城》、《反對者》、《慈悲的滋味》、《都市生活》、《曼娜舞蹈教室》、《東區連環泡》等,寫作面向多樣,政治、科幻、都市……,勇於實驗新奇的寫作手法,最為人所知的〈如何測量水溝的寬度〉一般被論者譽為「臺灣後設小說之始」。而九○年代封筆,潛心禪修,此期間出版命理書籍《靈魂密碼》,自稱理解古往今來的人生奧秘,2003年以《躁鬱的國家》復出文壇,王德威稱此書為其「八○年代政治小說書寫的總結」,隔年以諷刺學術界的《大學之賊》再度受到注目。 黃凡的《賴索》一文,以跳躍的時間點勾勒出主角的一生——誕生於日治時期,長於日本戰敗、政權交替之時,40年代參與政治運動而下獄,出獄後的生活始終與他人扞格不入,五十多歲再度見到終生仰慕的政治運動者,卻落入信仰破滅的窘況。迷惘中的主角,以為重新確認信仰之所在是再度建立自身的方法,終究卻發現「信仰」的本質原是虛無。使賴索真正認知到,花費一生所追索的理想竟是一場空,如同歷史上那些無從發聲的小人物,從來不被主流觀點所容受,僅能依靠著幻想生存,不得救贖。

沉重的翅膀

《沉重的翅膀》基于对生活现实、改革进程的感受和认识,作者重彩浓墨地描绘郑子云、陈咏明等人为整顿、改革而进行的悲壮斗争,着力表现他们的进攻与招架、迈越与受挫、欢欣与忧愤,揭示他们不仅不向直接的对立面妥协,而且还敢于在旧习惯、旧观念的包围中高高举起标新立异的旗帜,义无返顾、一往无前的精神。尤其是郑子云,这是新时期文学中较早出现的具有丰满性格的改革家、政治家形象,当代中国脊梁式的人物。作为优秀的高层领导干部,郑子云既有高度的马克思主义理论修养,又有丰富的社会实践经验,虽然年老多病,但强烈的社会责任心和忧患意识又驱使他勇敢地投入改革的洪流,力图从政治思想工作的改革入手,为企业管理探索新路。小说将他放在与对立面人物——田守诚的激烈较量中,放在新旧意识猛烈的碰撞中,揭示他“不安分”的性格和时感疲惫、寂寞的内心,叙说他那悲壮的斗争历程。 田守诚和郑子云的对立,具有强烈的政治斗争色彩。他长期混迹官场,老谋深算,善弄权术,惯于见风使舵。对郑子云顺应时代潮流的改革努力,不仅冷眼旁观,而且处心积虑地找岔子、钻孔子,无孔而不入;他悉心保养身体而静候多病的郑子云不战自垮;他不择手段地要将郑子云十二大代表资格“弄下来”,因为凭他的政治嗅觉,郑子云会成为“改革派”中的“亡命徒”。这场发生在党的十二大之前的两个政府部长间的“鏖战”,实际上,是我国当时阻遏改革与力主改革两种社会势力较量的缩影。 与此同时,小说还着力表现郑子云、陈咏明们始终须面对的传统意识、“左”倾思想、庸人哲学、惰性心理,世俗观念等“惯性势力”的严重挑战,在一张“无形的网”中左冲右突的情状。副部长孔祥、局长宋克、郑子云秘书纪恒全等人跟郑子云、陈咏明的矛盾对立,典型地显示了这类新旧观念的冲突。孔祥头脑中根深蒂固的“左”的观念,宋克的偏狭和嫉护,纪恒全的世俗眼光和奴态心理,势必要驱使他们走向改革者的对立面。

古船

铁色的砖墙城垛的确也显示了洼狸镇当年的辉煌。芦青河道如今又浅又窄,而过去却是波澜壮阔的。那阶梯形的老河道就记叙了一条大河步步消退的历史。镇子上至今有一个废弃的码头,它隐约证明着桅樯如林的昔日风光。当时这里是来往航船必停的地方,船舶在此养精蓄锐,再开始新的远航。镇上有一处老庙,每年都有盛大的庙会。驶船人漂荡在大海上,也许最爱回想的就是庙会上熙熙攘攘的场景。老河道边上还有一处处陈旧的建筑,散散地矗在那儿,活像一些破败的占堡。在阴郁的天空下,河水缓缓流去,“古堡”沉默着。一眼望去,这些“古堡”在河岸一溜儿排开,愈来愈小,最远处的几乎要看不见了。可是河风渐渐会送来一种声音:呜隆、呜隆……越来越响,越清晰,原来就是从那些“古堡”里发出来的。它们原来有声音,有生命。但迎着“古堡”走过去,可以见到它们大多都塌了顶,入口也堵塞了。不过总还有一两个、两三个“活着”,如果走进去,就会让人大吃一惊:一个个巨大的石磨在“古堡”中间不慌不忙地转动,耐心地磨着时光。两头老牛拉着巨磨,在没有开端也没有终点的路上缓缓行走。牛蹄踏不到的地方,长满了绿苔。一个老人端坐在一旁的方凳上,看着老磨,一会儿起身往磨眼里倒一木勺浸湿的绿豆。这原来是一处处老磨屋。那呜隆呜隆的声音更像远处滚动的雷鸣。河岸上有多少老磨屋,洼狸镇上就有过多少粉丝作坊。这里曾是粉丝最著名的产地,到了本世纪初,河边已经出现了规模宏大的粉丝工厂,“白龙”牌粉丝驰名世界。宽宽的河面上船帆不绝,半夜里还有号子声、吱吜吱吜的橹桨声。这其中有很多船是为粉丝工厂运送绿豆和煤炭,运走粉丝的。而今的河岸上还剩下几个老磨在转动,镇子上就剩下了几个粉丝作坊。令人不解的是那些破败的老磨屋为什么在漫漫的岁月中一直矗立着?它们在暮色里与残破的城墙遥遥相对,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又似乎在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