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丛书包含的书籍

刀锋

《刀锋》是用第一人称写的,而且这个人干脆不再是作者惯用的阿辛登笔 名,而是直接用了自己的真名实姓。小说写一个参加第一次大战的美国青年飞行员 拉里·达雷尔。在军队中,拉里结识了一个爱尔兰好友:这人平时是那样一个生龙 活虎般的置生死于度外的飞行员,但在一次遭遇战中,因趋救拉里而中弹牺牲。拉 里因此对人生感到迷惘,弄不懂世界上为什么有恶和不幸(这也是毛姆在《总结》 中提出过的)。复员后,拉里既不肯进大学,也不肯就业,一心想探求人生的终极。 为此,他丢下未婚妻来到巴黎;两年后,和未婚妻解约,又从巴黎遍游世界各地, 最后到了印度,找到了印度的吠陀经哲学。于是了悟人生,把自己的一点薄产分散 给亲友,自己返回美国,当一个自食其力的出租汽车司机,打算隐身人海,以终天 年。小说以拉里为中心,描绘了许多美国男女,有拉里的未婚妻,贪图物质享受的 伊莎贝儿;有以买卖古董起家,一心想钻进上流交际社会的艾略特·谈波登;有头 脑简单但心地忠厚的格雷·马图林,他原是百万富翁的独生子,但是一九二九年的 经济大崩溃使他破了产,他是个只知道做生意发财的典型美国社会产物;有伊莎贝 儿的同学,索菲·麦唐纳,因丈夫和儿子在车祸中丧命,被夫家放逐到巴黎来过着 堕落的生活,终于被不逞之徒杀害;还有一个模特儿兼妓女的法国女子苏姗·鲁维 埃,和拉里与作者都相识,最后和法国一个外地厂商结婚而得到生活保障。作者本 人在书中也担任了一个重要角色;他既是演员,又是观众。背景多半是在法国,特 别是巴黎。由于毛姆大半生是在法国度过的,而写作本书时,正因战争避地美国, 所以写到巴黎时,特别流露出怀乡情绪,如写他在赴拉里约会之前,穿过卢森堡博 物馆的公园时,描写园中游人的那一段回忆自己青年时期的描述,完全属于自叙性 质,和小说毫无关系。又如第六章论述莱辛的《贝蕾妮丝》,都是离开主题发挥自 己的文学见解。书中的主要角色除掉苏姗·鲁维埃外,全都是美国人,使人想起一 句调侃美国人的谚语:“人死后进天堂,美国人死后去巴黎。”但是,他们最后都 死的死了,回国的回国了,连苏姗·鲁维埃也嫁到外地去,如作者所说,“在我的 生命中也消失了。”当然,这个小圈子里的人只占据作者生活的很少一部分,但我 们仍不免兴一种落寞之感,仿佛作者是“珠箔飘灯独自归”。 正如作者在小说中交代的,他这本书并不想“阐述所谓《奥义书》的哲学体系。” “我懂得太少了,但即使懂得很多,这也不是阐述《奥义书》的地方……我想的只 是拉里。”在本书结尾时,他又说,“我是个俗人,是尘世中人;我只能对这类人 中麟凤的光辉形象表示景慕,没法步他的后尘。”因此,他和克里斯朵夫·衣修午 德[注]不同,并不打算向西方推荐吠陀经哲学,或者提倡人人都学拉里;单拿一点 来说,不近女色,如果人人都象拉里那样奉行,岂不会造成灭种的灾祸!毛姆的道 德观是如我国嵇康在《绝交书》中所主张的“四民有务,各得志为乐”。他把拉里 捧得很高,但并不把艾略特·谈波登那个“大大的势利鬼”贬得很低。他对放浪形 骸的索菲·麦唐纳只有同情,对当模特儿兼妓女的苏姗·鲁维埃能够有一个归宿感 到欣幸,对头脑简单的格雷·马图林,在他的笔下绝少挖苦,而往往突出他的忠厚 和慈爱,但对伊莎贝儿则毫不徇情地揭露她蓄意破坏索菲和拉里婚事的阴谋,尽管 他很欣赏她的美,并且是她多年来的“知心”朋友。但他接着也写伊莎贝儿获悉拉 里分散自己财产,并且返回美国预备当司机的消息后,伤心啜泣的情景,从而让读 者自己对伊莎贝儿作出结论。不妨说,伊莎贝儿的用心是狠毒的,但是,她破坏的 是一个本来不可能有好结果的婚姻,因为如果索菲连伊莎贝儿布置那点诱惑都抵御 不了,拉里即使学会了瑜伽修道士的那点法力,能把她从自甘堕落的道路上拉得回 转吗? 尽管作者在本书开头声称,他几乎没有什么故事可述,但是,他仍旧充分运用 了叙事的技巧,从而抓住读者的注意力。在翻译本书的过程中,我时常碰到这样的 情形,即一面译,一面盘算着不知他对这种铺开的局面怎样收拾法。但是,使我佩 服的是他笔头一转,很快就结束掉;例如在第二章末尾,当伊莎贝儿告诉作者自己 和拉里解约的经过,以及作者给了伊莎贝儿忠告之后,他只用两三行文字就结束了 他们精心策划的汉普顿宫之游: 雨仍旧下个不停,我们认为不去看汉普顿宫那些华贵建筑,甚至伊丽 莎白女王的床,伊莎贝儿也可以活下去,所以就坐车子回到伦敦。 我想如果有个金圣叹的话,很可能在这一段后面插进一些双行批语:“随手收拾掉 汉普顿宫,妙。盖汉普顿官之游不过是为了找个场合让伊莎贝儿能向作者倾吐胸臆, 现在目的已达,再叙述作者领她游览汉普顿宫便是呆鸟矣。” ...... 小说不是历史,不需要反映一个时代的全貌,但它反映的那一部分,特别是其 中的人物,必须给人以真实感,不能只是影子。有时候,由于文学修养差,欣赏不 了作家所创造的人物,这情形是有的。我当学生时,对莎士比亚的黎耶王形象就不 能欣赏,后来读了A.C.布雷德利[注]的《莎士比亚悲剧》才发现自己的文学修养 不足。但是,有些名家笔下的人物,如最近我读到的狄更斯的《小杜丽》,就只能 说是概念的产物了。毛姆的《刀锋》之所以可贵,就在于为我们提供了两次大战之 间那个时期的一个人物画廊。 周煦良 一九八○年十一月六日 (译者序的节选)

平凡的世界

这是一部全景式地表现中国当代城乡社会生活的长篇小说。全书共三部。作者在近十年间广阔背景上,通过复杂的矛盾纠葛,刻划了社会各阶层众多普通人的形象。劳动与爱情,挫折与追求,痛苦与欢乐,日常生活与巨大社会冲突,纷繁地交织在一起,深刻地展示了普通人在大时代历史进程中所走过的艰难曲折的道路。 铜城除过河南人之外,从北方黄土高原和南方平原地区贫困县漫流来的乡民也是它的重要组成部分。自从有了煤炭业,这里就成了中国西部的阿拉斯加,吸引来无数寻找生活出路的人。在这个口音五花八门的“联合国”里,由于河南人最多,因此公众交际语言一般都用河南话。在铜城生活的各地人,都能操几句河南腔,哼几句嗯嗯啊啊的豫剧。 这城市四周全是山梁土峁。山上石多土薄,不宜耕作,农业人口远比不上黄土高原腹地稠密,更不要说和拥挤不堪的中部平原相比了。因为事农者甚微,加之此地又不缺乏燃料,这些山山峁峁竟然长起了茂密的柴草,甚至还有一些树木梢林,显得比黄土高原其它地方更有风光。每当入秋之时,有些山上红叶如火,花团锦簇般夺人眼目…… 山梁土峁间,由于地层深处挖掘过甚而形成空洞,地表时有下陷,令人触目惊心的大裂缝往往撕破了几架山梁,甚至大冒顶造成整座大山崩塌陷落,引起周围里氏三级左右的地震。大山以北一二百华里处就是黄河,它带着成千上万吨泥沙沉重地喘息着淌向东方…… 城市在这条狭长的山沟里只能摆下一条主街。那商店铺面,楼房街舍,就沿着这条蜿蜒曲折的街道,沿着铁路两侧,沿着那条平时流量不大的七水河,鳞次栉比,层层叠叠,密集如蜂房蚁巢,由南到北铺排了足有十华里长。 火车站位于城市中心。一幢长方形的候车室涂成黄色,在这座沾灰染黑的城市里显得富丽堂皇。除过南郊军民两用的飞机场,火车站不大的广场也许是市内最为开阔的地方了。 火车从这里向南,穿越绿色的中部平原,五六个小时就可以抵达省城。而向西,向东,向北,都有公路伸出,一直可以通往邻近几个省份。这个火车站每天上下午分别和省城对开两趟快慢客车,其余就全都是运煤车了。 从陇海铁路岔出来的这条支线,它的最后一节铁轨并没有在这个车站终止。这钢铁阶梯又在这里岔出两股,一路爬坡穿洞,沿途串起了东西两面二十多个矿区。 外地人提起铜城,都知道这是个出煤的地方,因此想象这城市大概到处都堆满了煤。其实,铜城边上只有一两个产量很小的煤矿,其余的大矿都在东西两面那些山沟里。 当你沿着铁路支线拐进这些山沟,便会知道那里有着多么庞大的世界。这些相距只有十来里路的煤矿,每个矿区都有上万名工人,连同他们的家属,几乎都超过了一个山区县城的规模。密集的人口,密集的房屋,高耸的井架,隆隆的机声,喧嚣的声浪,简直使人难以置信这些小小的山沟山湾,怎么能承载了如此大的负荷?

看不见的城市

《看不见的城市》的第一版是在1972年11月由都灵的埃伊纳乌迪出版社出版的。在这本书出版的时候,从1972年底到1973年初,卡尔维诺曾在多家报纸的文章和访谈中谈到它。 下面用卡尔维诺1983年3月29日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写作硕士班的一次讲座中的文字,来介绍“奥斯卡”丛书中的这个新版。讲座原为英文,这里用的是意大利文本,它是以1972到1973年的两次访谈为基础的,并且大部分在意大利没有发表过。(这篇讲稿后来以“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里”为题,发表在美国的文学刊物《哥伦比亚》1983年第8期上,第37页到第42页;意大利文本的一些部分以“幸福的和不幸的看不见的城市”为题,发表在1972年12月的《意大利时尚》第253期上,第150页到第151页。) 在《看不见的城市》里人们找不到能认得出的城市。所有的城市都是虚构的; 我给它们每一个都起了一个女人的名字。这本书是由一些短小的章节构成的,每个章节都应提供机会,让我们对某个城市或泛指意义上的城市进行反思。 这本书每次只产生一小段,并且间隔的时间也长,就像是我跟随着各种各样的灵感而写在纸上的诗。我是以系列的方式进行写作的: 我有许多文件夹,里面放着我根据那些在我头脑中萦绕的思绪而偶尔写出的纸页,或者只是我想要写的东西的简要记录。我的文件夹中有一个专用于物体,一个专用于动物,一个专用于人物,一个专用于历史人物,还有一个专用于神话中的英雄; 我有一个关于四季的文件夹和一个关于五种感觉的文件夹; 我在一个文件夹里汇集了有关我经历过的那些城市和风景的纸页,而在另一个文件夹里则是那些超越于空间和时间的想象的城市。当一个文件夹渐渐被纸装满时,我就开始思考我能从这里提取出来的那本书了。 就这样,最近这些年里我一直都把这本书带在身边,断断续续地写,每次一小段,经历了一些不同的阶段。有的时候我只想象悲惨的城市,有的时候则只想象幸福的城市; 曾有一个时期我把这些城市比做繁星密布的天空,而在另一个时期我总免不了要谈到每天从城市中泛滥出来的废物。它差不多变成了一本日记,记录下我的心情与思考;所有的一切最后都转变成了城市的图像:我当时读的那些书,我参观的那些艺术展览,与朋友们的那些交谈。 但是所有这些纸页合在一起还没有形成一本书: 一本书(我相信)是某种有开始有结尾的东西(即使不是一本严格意义上的小说),是一个空间,读者必须进入它,在它里面走动,也许还会在它里面迷路,但在某一个时刻,找到一个出口,或许是多个出口,找到一种打开一条走出来的道路的可能性。你们中的某个人会对我说,这个定义能够适用于一部有情节的小说,却并不适用于一本像这样的书,人们应该像读诗、散文或至多是像读短篇小说一样读这本书。那么,我想要说,即使是一本这样的书,由于要成为一本书,它就应该有一个结构,也就是说人们必须在其中发现一个情节,一个旅程,一个结论。 诗的书我从来没有写过,但短篇小说的书我写过多本,当时我发现自己面对要给那些单独的篇章排序的难题,这有可能成为一个令人烦恼的难题。这一次从一开始我就在每页纸的顶头加了一个系列标题:“城市与记忆”,“城市与欲望”,“城市与符号”,第四个系列我曾经起名为“城市与形式”,这个标题后来显得太普通了,于是最终被分配到另外三类里去了。有一段时间,在继续往下写的同时,我在增多系列、或是将系列减到极少(最前面的两个系列是基本的)、或者使它们全部消失之间举棋不定。有许多片段我不知如何将它们归类,于是我寻找新的定义。我将那些有点抽象的空幻的城市编为一组,后来我称这一组为“轻盈的城市”。有一些城市我将它们定义为双重的城市,后来我认为最好还是将它们分到其他的组里。另一些系列,在开始时没有预见到, 到最后跳了出来,我把按别的方式分类过的、特别是像“回忆”和“欲望”那样的片段进行重新分配,例如“城市与眼睛”(其特点是其视觉属性)和“城市与贸易”,这是以交换为特征的: 记忆、欲望、路程、目的地的交换。“连绵的城市”和“隐蔽的城市”,这却是我“故意”写的两个系列,也就是说,在我已经开始明白应该给予这本书以形式和意义时,就带有一个明确的意图。正是在我堆积的材料的基础上,我研究最好的结构,因为我想要这些系列相互交替,相互交织,而同时,这本书的旅程又不过多地脱离时间的顺序,那些单独的片段都是按这个时间顺序而写的。在结尾时,我决定将自己固定在十一个系列,每系列五个片段,这些片段被重新组合进由不同系列的片段构成并且有着某种普遍气氛的章节里。各个系列进行相互交替的方式是尽可能最简单的,尽管有人在这里做过大量的研究以解释它。 我还没有说出我在一开始就应该说的话:《看不见的城市》就像是由马可·波罗向鞑靼人的皇帝忽必烈汗所作的一系列的旅行汇报。(在真实历史中,成吉思汗的后裔忽必烈是蒙古人的皇帝,但可马·波罗在他的书中称他为鞑靼人的大汗,而这在文学传统中保留了下来。)我并不打算追寻这位幸运的威尼斯商人的旅程,他在十三世纪一直到达了中国,然后从那里作为大汗的使者访问了远东的很大一部分地区。现在,东方是一个已经留给专业人士的主题,而我不是这样的人士。但是在所有的世纪里,有一些诗人和作家从马可·波罗的游记中获得启发,就像从一个幻想性的异域情调的舞台背景获得启发一样: 柯勒律治在他的一首著名的诗中,卡夫卡在《皇帝的圣旨》中,布扎第在《鞑靼人的沙漠》中。只有《一千零一夜》能够肯定自己有一个相同的使命:这部书变得就像是一些想象出来的大陆,在这里,另一些文学作品找到它们的空间;这是些“别处”的大陆,在今天,“别处”可以说已经不再存在了,整个世界趋向于变得一致。 这个忧郁的皇帝,他明白他的无边的权力并无多大价值,因为整个世界正在走向毁灭,一个幻想的旅行者在向他讲述一些不可能存在的城市,例如一个微小的城市,它越来越大,最后成为由众多正在扩张的同心城市构成的城市,一个悬在深渊上的蜘蛛网城市,或者是一个像莫里亚纳一样的二维城市。 在这本书每一章的前面和后面都另有一段文字,马可·波罗和忽必烈汗在这里进行思考和评论。马可·波罗和忽必烈汗的第一个片段是我为第一章而写的,只是到后来,当我面对那些城市时,我才想到其他那些章的这种片段。或者不如说,第一个片段我付出了很多劳动,并且剩余了很多材料,于是到了某个时刻,我将这些剩余材料(使节们的言语,马可的手势)的各种变体继续进行下去,于是就产生了各种各样的谈话。随着我继续写城市,我展开了关于我的劳动的思考,也就是马可·波罗和大汗的评论,而这些思考每个都是来自其自身;于是我试图让每一篇谈话自己进行下去。这样我就有了另一批材料,我努力使它们与别的材料平等地进展下去,并且在这里,我做了一点在这样一种意义上的蒙太奇,这就是,某些对话中断,然后重新开始,总之,这本书是同时在辩论和诘问中进行的。 我相信这本书所唤起的并不仅仅是一个与时间无关的城市概念,而是在书中展开了一种时而含蓄时而清晰的关于现代城市的讨论。从某个身为城市规划专家的朋友那里,我听说这本书涉及到了许多他们的问题,并且不是一个偶然事件,因为背景是相同的。但并不是仅仅到了快要结束时,“人口众多”的大都市才在我的书中出现; 那似乎是对一个古老城市的回忆的东西,只是因为被与眼前的今天的城市一同去想和写,才有了意义。 对于我们来说,今天的城市是什么?我认为我写了一种东西,它就像是在越来越难以把城市当做城市来生活的时刻,献给城市的最后一首爱情诗。也许我们正在接近城市生活的一个危机时刻,而《看不见的城市》则是从这些不可生活的城市的心中生长出来的一个梦想。今天人们以相同的顽固谈论着自然环境的破坏和巨大的技术体系的脆弱,这种脆弱有可能制造连锁故障,使各个大都市整体瘫痪。过于巨大的城市的危机是自然危机的另一面。“特大城市”,也就是正在覆盖全世界的连续的、单一的城市图景,也统治着我的书。但是,预言灾难和世界末日的书已经有很多了,再写一本将是同义重复,再说也不属于我的性格。我的马可·波罗心中想的是要发现使人们生活在这些城市中的秘密理由,是能够胜过所有这些危机的理由。这些城市是众多事物的一个整体: 记忆的整体,欲望的整体,一种言语的符号的整体; 正如所有的经济史书籍所解释的,城市是一些交换的地点,但这些交换并不仅仅是货物的交换,它们还是话语的交换,欲望的交换,记录的交换。我的书在幸福城市的图画上打开并合上,这些幸运城市不断地形成并消失,藏在不幸的城市之中。 几乎所有的评论都针对这本书的最后那句话:“在地狱里寻找非地狱的人和物,学会辨别他们,使他们存在下去,赋予他们空间。”由于这是最后的几行,所有的人都将它视为结语,“寓言的寓意”。但这是本由多面构成的书,几乎在所有的地方都有结语,它们是沿着所有的棱写成的,并且也有不少简洁或简明的寓意。当然,如果这一句是在书的结束时发生的,这并不是偶然,但我们开始说,这最后的小章节有一个双重的结语,它两方面的组成部分都是必不可少的: 关于乌托邦的城市(即使我们没有发现它,我们也不能放弃寻找它)和关于地狱的城市。另外: 这只是大汗地图册上“斜体字”的最后部分,这种一直被评论者们所忽视的文字从第一个片段到最后一个片段,所做的只是向这整本书推荐各种可能的“结论”。但是还有另一种途径,这种途径认为一本对称的书的意义要在书中寻找: 有一些心理分析的批评家在马可·波罗对威尼斯的回忆中找到了这本书的深深的根,而马可·波罗的回忆就像是对记忆的最初原型的回归; 而结构符号学的研究者们则说应该在这本书的正中心点寻找: 他们找到了一种不存在的图像,名叫宝琪的城市。在这里有一点是清楚的:作者的意见是多余的。这本书,正如我解释的那样,差不多是自行完成的,只有文字本身能够允许或排除这种或那种阅读。第五章在这本书的中心展开了一个轻的主题,它与城市主题奇异地联合在一起,作为和其他读者一样的读者,我可以说在这一章里有某些片段,我认为是较好的,就像是幻想的物象,也许这些更加纤细的形象(“轻盈的城市”或其他)是这本书最为闪光的地带。我不能再说什么了。

偶发空缺

巴里•菲尔布拉泽在高尔夫俱乐部外的猝死掀起了帕格镇的轩然大波。以镇上第一家庭自居的莫里森家自然视空出来的议席为囊中物,可惜其他人并不这样想。整天在家里打老婆揍孩子的西蒙•普莱斯就认为他也有机会得到肥缺,还有衣冠楚楚、神经过敏的副校长“鸽笼子”•沃尔,俨然视自己为发扬死者精神的不二人选。这些男人身旁的女人也是个个出彩,都不是省油的灯,有的“卖着超大号胸罩”、对除老公之外的俊男春梦连连;也有的精神洁癖,计划干掉出轨的丈夫。 这群家境殷实、热闹非凡的帕格镇民共同的敌人是一片名为“丛地”的贫民区,那里的肮脏和堕落以妓女兼瘾君子特莉的一家为代表。在帕格镇人眼里,“丛地”就像黏在人身上的吸血蚂蝗,浪费资源,污染环境,穷人们潦倒的生活无非是咎由自取,贝尔堂戒毒所更是没有存在的必要。巴里生前竭尽全力想要帮助“丛地”,他的死亡斩断了贫富之间的联系,帕格镇开始不遗余力地想要将挖去那根眼中钉,关于议席的竞争同样也围绕着戒毒所和“丛地”本身的去留而闹得沸沸扬扬。罗琳的笔如探照灯般深入了每户人家的门后,将平静表象下的暗流涌动暴露出来。夫妻、亲子、同事、朋友、恋人,种种矛盾撕扯着小小的帕格镇,描绘出众生百态、微缩现实。

大象的眼泪

虽然雅各绝口不谈往事,但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仍旧蛰伏在他九十多岁的心灵深处。 雅各衣食无忧的单纯生活在23岁时戛然而止:父母双亡,身无分文,被迫从兽医名校肆业出逃。因缘际会,他成为“班齐尼兄弟天下第一大马戏团”的兽医,沿着铁路线巡回表演,亲历了1930年代美国大萧条时期最光怪陆离之所。马戏团,一个对生与死都以其独特方式呈现的世界。在这里,畸型人与小丑轮流献艺,喜怒哀乐同时上演。 对雅各而言,马戏团是他的救赎,但却也是人间的炼狱,是他梦想的驻扎之地,也是流离失所的开始……他爱上了马戏团明星玛莲娜——美丽又楚楚可怜的玛莲娜已经错嫁给了外表英俊、内心残暴的马戏总监奥古斯特。一头名叫萝西的大象,是马戏团主倾家荡产押下的法宝,却居然连最简单的命令也无法听懂。低鸣、哀哭、长嚎,萝西每日在奥古斯特残暴的象钩下受尽折磨。雅各、玛莲娜,萝西,两人一象在舞动、飞跃、空翻、转体的一个个光辉耀眼的瞬间里,为了斗争、蚕食、生存,相互依赖与信任,一起寻找一条既浪漫又骇人的出路。而这也成为雅各保守了七十年的秘密。 关于甜美背后的残酷、多舛的命运和复杂的人性以及忠心耿耿的爱。《大象的眼泪》以大萧条时期的马戏团为背景,时空跨越七十年,让我们感受到萧条时期最炫目的华丽,困顿景况里最动人的温暖。

玉米

在这本名为《玉米》的书中,我们看到的首先是“人”,令人难忘的人。姐姐玉米是宽阔的,她像鹰,她是王者,她属于白天,她的体内有浩浩荡荡的长风;而玉秀和玉秧属于夜晚,秘密的、暧昧的、交杂着恐惧和狂喜的夜晚,玉秀如妖精,闪烁、荡漾,这火红的狐狸在月光中灵俐地寻觅、奔逃;玉秧平庸,但正是这种平庸吸引了毕飞宇,他在玉秧充满体积感的迟钝、笨重中看出田鼠般的敏感和警觉。

三个人,三个女人,她们生长于田野,她们都梦想远方。但通向远方的路崎岖、艰险,三姐妹中玉秧走得最远,她的所到之处却是幽暗、逼仄的“洞穴”;在她们脚下和心中横亘着铁一般的生存极限,她们焦渴、破碎于干旱坚硬之地。

——通过对“极限”的探测,毕飞宇广博地处理了诸如历史、政治、权力、伦理、性别与性、城镇与乡村等等主题,所有这些主题如同血管在人类生活的肌肤下运行。对我们来说,读《玉米》是经验的苏醒和整理,上世纪70年代的乡土和城镇、那时的日常情境在毕飞宇笔下精确地展开,绝对地具体,因确凿直抵本质。

所以,这三个女人属于过去时代,那个时代塑造了她们的命运;但她们又属于现在和未来,因为她们来自“中国经验”中最令人伤痛、最具宿命意味的深处——在古老乡土和现代进程之间、在历史和生活之间,“个人”何以成立?她(他)的自由、她(他)的道德责任何以成立?我们从《玉米》中、从那激越的挣扎和惨烈的幻灭中看到了“人”的困难,看到“人”在重压下的可能,看到“人”的勇气、悲怆和尊严。

《玉米》的另一个可能的名字也许应该是《三姐妹》,这个和《玉米》一样朴素的名字让我想起契诃夫,想起他对俄罗斯大地上那三个女人的深情守望。

是的,守望,守和望,守着人、望着命运,这是作家的古老姿态,毕飞宇把这种姿态视为写作的根本意义所在——

余欢

《孤独地像一颗星球》:陈朗、杨如意、郭小蕾三个女孩围着一盘清清爽爽的土豆丝,陶醉地吃着,她们分别已经27岁,28岁和25岁。分别穿着红色、黑色和白色的裙子。她是最喜欢的食物分别是西瓜、西瓜和西瓜,而她们最讨厌的动物分别是蟑螂、蟑螂和蟑螂。她们有过的男朋友分别是3个、2个和0个。她们平均每哭一场的间隔分别是3天、5天和4天,但平均一天微笑的次数是29次、15次和138次。她们的政治立场分别是“自由主义”、“什么他妈的政治观”和“我希望熊猫永远不灭绝”。她们理想分别是“一个悄悄在夜总会唱歌的著名学者”、“Max Studio总裁的情妇”和“12个孩子的奶奶——这12个孩子的头发要有各种颜色。”她们对生活充满了斗志,虽然她们也不知道这斗志来自于信心还是恐惧。窗外是一个叫做妞约约的沸腾的城市,而这座城市和它的沸腾,说到底,和她们没有什么关系。 《那么,爱呢》:客观地说,王徽对网恋这一套失去耐心,不是没有理由,任何东西,吃多了就会腻味,网恋当然也是一样。看准一个漂亮女孩,死皮赖脸地给人发信,约她出来,找一个餐馆请她吃饭,故作幽默或者故作深沉,百般地讨好,仔细揣摩对方一颦一笑的含义,第一次面试之后,还要及时跟进……这一切繁琐的搔首弄姿,来个一次两次还行,时间长了,次数多了,只是让人觉得麻木。这一切都让王徽怀念人类还是猴子的时代,那个时候找老婆,哪有那么复杂,对着竞争对手脖子一咬,然后直接把母猴子给强奸了,多么简洁明了。而现在,程序何其繁琐,更重要的是,所有这些程序,都必须注入饱满的热情。而热情这个东西,又不是精液,今天休息一晚上,明天它又涨了上来。热情这个东西,甚至都不可能是水稻,一年两季,年年如此。说到底,它就是一种石油,在地底下蕴藏千百万年,才能产生那么一点能量,并且用完了就用完了,是不可再生资源。

可爱的骨头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遭一名连环杀人的歹徒奸杀并碎尸,这样一桩案件如果见诸美国媒体,或许已然引不起耸人听闻的效果。若是以之为素材敷衍成一部小说,可能会是一个以情节取胜的警探侦破故事。但女作家艾丽斯・西伯德却独辟蹊径,倾注了诚挚的深情,抒发出一曲催人泪下的亲情之歌。 作为父母爱情首次结晶的苏茜,天资虽不如妹妹琳茜聪慧,却是一个乖女孩。她帮爸爸业余做玻璃瓶中的帆船工艺品,从中体会到父亲对祖父的怀念;在为妈妈拍摄瞬间快照时,理解了妈妈受过高等教育却不得不充当家庭主妇的郁闷心情;她与小她一岁的妹妹有着难分难舍的手足之情;在小弟巴克利病危之时,挺身而出送他到医院急救;她甚至能和嗜酒贪杯、性情有些浮华的外婆做知心的交流。 但就是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却横遭歹徒蹂躏,死后还被肢解,只有一截臂肘被人们发现。 沙蒙一家遭此惨祸,立即就崩溃了。父亲杰克精神恍惚,屡为警方提供可疑线索遭拒之后,在一次夜间去捉嫌犯时被误伤致残;母亲艾比盖尔无法忍受失女之痛,竟和探长苟且,然后离家出走;妹妹在哀伤之中一夜成人,不顾性命之忧去凶犯家窃取证据;年仅四岁的小弟在得知长姐已死之后,成长中心灵受到创伤;外婆义无反顾地来女婿家操持家务,以她的乐观豁达为这个家庭注入活力。而街坊四邻和学校师生更是自发地组织了一个追思仪式,大家悼念亡者,更为了安慰亲人。 在将近十年的时间里,苏茜原先的同学先后从大学毕业,走上各自的生活道路。连她的家人似乎也淡忘了家中失去的这名成员,尽管由于她的遭难给家庭带来的不幸和悲哀始终笼罩着全家,挥之不去。……父亲一次突发心脏病,母亲闻讯匆匆赶回,与家人相见难免一番尴尬;父亲从医院回到家中,全家人再次团聚。在一旁偷看的苏茜的魂灵,这时意识到:一个家庭,犹如人的周身骨骼,即使有一块破损了,缺失了,但骨架终会长全,作为缺损部分的她,固然依恋这个家庭,大家也都在忆念中感到遗憾,但全家经历了这场灾难与悲痛之后,终于融溶和合。《可爱的骨头》的书名,点出的正是这一主题。 或许是有感于当前美国的家庭危机,近年来颇有些美国作家致力于家庭题材的小说创作,不过多以青年和中年的婚恋为骨干故事,因此更像是言情小说。